长乐故事会：“演”出来的千年民俗

　　每个人都有故事。在汨罗市长乐镇，人们有一个共同的故事——长乐抬阁故事会（以下简称“长乐故事会”）。

　　起于隋唐，盛于明清，这个故事会已跨过千年，2011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如今，它已变成长乐人正月里的狂欢。

　　3月2日，长乐故事会在长乐镇激情上演。

3月2日，长乐故事会现场（韩佳根/摄）

　　这场故事会虽然因天气原因，从正月十五推迟一周，但现场依然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长乐故事会不靠讲，靠演。那么，到底怎么演？故事会为何历经千年而长盛不衰？

　　演：场景、人与道具精巧组合

　　宣扬清正廉明的《包公断案》，警示远离毒品的《虎门销烟》，展现忠肝义胆的《杨门忠烈》；“高跷王子”郑大军踩着5米高跷燃爆现场；萌娃小演员与观众欢乐互动……观潮君在现场看到，一台台故事让人目不暇接。

　　长乐故事会从历史深处走来，一回眸，已逾千年。

　　提到长乐故事会，先要说说千年古镇长乐镇。

　　汨罗市长乐镇是春秋晚期楚人所建罗子国的故地。南朝梁大通年间（520年），岳阳县和岳阳郡治所都设在长乐。隋文帝开皇十一年（591年），湘阴县衙也曾设此。

　　在历史上，长乐曾长期是湘北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据《湖南地方文化常识》一书记载：楚人定期祭天，由巫师和童男童女扮成天神、地神和掌管五谷六畜之诸神，用木架抬着游行至汨罗江边祭祀，而后游行乡里。唐朝贞观年间起，祭天活动与元宵闹花灯结合起来，演变成了长乐抬阁故事会。

　　之后，每逢太平年景，从正月初一至元宵节，长乐人都会举行故事会。

5米高跷表演燃爆现场（胡清/摄）

　　与别的故事会不同，长乐故事会是靠“演”。

　　长乐人用自己的身体，“做”成一个个造型，在长乐麻石街上行走，表演出一段段故事来，有些类似年轻人玩CosPlay，是地地道道的长乐人的“行为艺术”。

　　长乐故事会分为地故事、地台故事、高彩故事、高跷故事。它以民间历史故事中的典型人物、事件、画面为素材，采取场景、人与道具的结合，配以会旗、彩旗、横竖牌彩灯、油桶、威风锣鼓、玩龙、舞狮、采莲船等多种道具而形成。

　　长乐故事会具有惊、奇、险、巧的特点，集表演、彩绘、历史、天文、地理、文学、民情、时代精神等为一体。

　　如在扎故事的制作中，场景与情节的选择、道具的制作，包含着传统艺术的组合，比如戏曲和杂技结合。

　　还比如在人物脸谱的绘制中，融合了古装戏曲中所表现的喜怒哀乐，突出了人物个性，颇具美学价值。

长乐故事会之高彩故事（乔育平/摄）

　　长乐故事会中的高彩故事，用木料制成长、宽、高均为1米的基台，由四人肩抬，也可置车上推着行走。用长约2米的圆钢，根据所表现的内容弯曲成形，下端固定在基台中央，演员在上面表演。

　　长乐故事会中的故事画面，或深情款款，或激昂慷慨，既诉说着善恶分明、忠孝节义，也描绘着乡土温情。

　　比：越比越嗨，越战越勇

　　汨罗长乐镇600多米长的麻石古街，一边是上市街，一边是下市街。故事会中，长乐人自发分成上市街和下市街两个团体。

　　从历史来看，长乐故事会表现的作品有数百种之多。

　　今年，长乐镇上市街准备了50多台故事，推出了“蟠桃会”“12生肖”“桃园三结义”“新济公点鸳鸯”等。

　　“本来准备了100多台故事，有些是为元宵节准备的灯光秀，因时间推迟，所以不得不忍痛割爱了。”上市街故事会会长黄亮说。

　　与之相比，下市街的故事会依然保持了近百台。除了过去的渔翁戏蚌、采莲船等，还加上了林冲上梁山、八仙过海等。

　　除了演，比，也是长乐故事会的精髓与长盛不衰的秘诀之一。

　　上市街和下市街在故事会的巡游中相遇，往往会比拼一场。

　　比如，上市街来一出“樊城下书”，向下市街“下战书”。若下市街不回应，上市街再来一出“太公保钓”，将下市街比作“鱼”，使出“激将法”。若下市街仍不回应，上市街则擂响“十二面战鼓”，逼下市街应战。

　　这时，下市街会扎出一台“鸡啄篮盘”，寓意“你十二面战鼓不过是小鸡啄食的声响”。紧接着，又出“太公到此”等回击。

　　一时间，你来我往，十分精彩。

　　除了比故事本身，上市街和下市街还要比故事的数量、道具、服装及新奇度。

　　比如，高跷除了看谁踩得高，还比谁的动作表演得有趣。

　　双方越比越嗨，越战越勇。

长乐故事会有很多少年儿童参与（图源：汨罗市自媒体协会）

　　而“较量”之后，家家户户喝上一杯当地米酒，笑声在麻石街上空回荡，一切又风清云淡了。

　　“这就是长乐人的族群、家庭、地域的文化，充满原生态与烟火气，彰显着长乐人骨子里的娱乐精神与文化自信。”汨罗市委书记朱平波说，长乐故事会虽名面上为“比”，暗自较劲，实际上却是一团和气，是民俗狂欢的一种方式。

　　传：老故事吸引更多年轻人

　　3月2日，长乐镇下市街10岁的周芷锐和她的表弟表妹们，化着浓浓的彩妆，在麻石街上出演“赛龙舟”的故事。

　　“太好玩了！”周芷锐从小就演故事，虽然年龄小，但已称得上轻车熟路。她说：“这是我们长乐人代代相传的，我们都喜欢玩。”

长乐镇10岁的周芷锐给表弟佩戴道具（欧阳林/摄）

　　“下市街有个高跷王子，能踩4米多，是我们学习的榜样。”15岁的胡徵祥在长乐出生，看着长乐故事会长大。

　　以前，他参加地台故事表演，前两年开始学习踩高跷。

　　因难度系数较高，他从1米开始踩，今年尝试了1.5米。

　　如今，长乐故事会吸引了越来越多像胡徵祥这样的年轻人参与。

　　对一些地方来说，非物质文化遗产面临青黄不接的困境，传承容易出现断层。长乐故事会克服了创新乏力、融合不深等困境，越发焕发新的光彩。

　　长乐故事会为何长盛不衰？长乐人为何乐此不疲？故事会带来了哪些影响？观潮君在这里作几点梳理。

　　有深厚的民间基础。长乐故事会作为一项由当地民众自发组织、自发参与的民俗活动，它追求的不是专业性，而是纯粹的热爱。观潮君在现场感受到，无论是演员，还是当地观众，都为故事会而感到非常自豪。

　　而自豪感根植于内心，就有了本地人参与的广泛性。正如长乐抬阁故事会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李阳波所说，“故事会文化已经根植在每一个长乐人心中”，长乐故事会的传承，不是单靠政府或者部分手艺人，每年故事会，每一个长乐人都会自觉参与其中，出人、出钱、出力，打造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全民狂欢节。

　　因为演的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长乐镇家家户户还专门邀请亲朋好友来家里吃年酒、看故事会，分享这种自豪感。

长乐故事会上演前，化妆师给孩子上妆（欧阳林/摄）

　　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合力。长乐故事会能够长盛不衰，也源于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合力。在汨罗很多大型活动中，汨罗市委、市政府将长乐故事会作为热场节目，既增加活动趣味性，又将这项千年民俗展现出来，增强影响力。

　　同时，政府还有效引导长乐镇，先后建成了上市街故事会博物馆和下市街故事会博物馆，鼓励其举办“民间文化艺术节”品牌活动；持续开展非遗进校园活动，邀请老一辈长乐人协助文化部门给孩子们编写“长乐故事会”课本教材；创建传承基地，培养师资力量，为故事会传承培养好苗子。

　　今年的故事会，参演人员达1800多人，年龄最小的4岁、最大的76岁，其中儿童、青少年约500人，年轻人挑起了大梁。有年轻人的参与，就有了传承的深厚土壤。

　　竞争的氛围，形成了文化生命力的源头活水。从历史来看，长乐故事会让这种文化传承有了一个稳定的载体，但总故事会只负责组织、安排长乐故事的表演，其内部则根据地域分化成上市街故事会和下市街故事会两个分会。

　　两个故事分会，分化成南、北两大阵营，处于相互竞争的状态，即“比”故事，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比”文化。

　　比如，每年在出故事前有专门的“探子”摸底，一见对方有出故事之意，立即“飞马传书”，探寻对方出故事的时间、故事内容等，然后加紧己方下次表演的准备工作，力图在下次出故事时能在气势、新颖的程度上压倒对方。

　　宗族之间、地域之间，有了竞争，互不服气，“战胜”对方就成为了其优化故事内容、创新演出方式、精雕服饰道具的动力，也成为了这种文化能够不断推陈出新的动力。

　　钱穆先生说，文化的生命力在于不断的变化和适应。

　　而长乐人，用这种“比”的氛围和行动，倒逼形成了这种变化和适应的结果。

　　如今，每年长乐故事会的出演，都会形成巨大的人气磁场。

　　今年就带动了沿街的长乐甜酒、腊味小吃、故事会文创等当地特色产品的火爆。

　　这些年，长乐镇依托故事会，持续擦亮“走古街、看故事、品甜酒、玩滑翔”的文旅名片，把麻石古街、大垅农庄、青林秘境、智峰山休闲基地串联成珠，形成农文旅融合发展格局。

　　在汨罗市层面，每年长乐故事会期间，也会开展系列活动，比如，故事会摄影大赛、游龙表演等，打造文旅特色IP，助力长乐故事会成为节庆爆款。

　　人气火了，乡村振兴才有底气和烟火气，而这，也是长乐故事会带来的最大的现实意义。